老同學寄來楊照先生的大作“傲慢、歧視造成的深刻傷害”,文章主旨是,因為受到國民黨歧視的傷害,所以臺灣的百姓盲目的支持陳水扁是可理解的。閱後覺得有些觀點值得加以探討。(原文節錄附後)看官稍安毋譟,且聽梓人從頭細細道來。
人類是群居動物。這是與生俱來的天性。先民直着腰板走進平野,既無堅甲厚皮自保,更無長牙利爪禦敵,群居是個體生存以及種族延續的唯一保障。在一個群居的社會,不平等是不可避免的。傲慢與歧視也就接踵而來。這也是不可避免的。不平等、傲慢、歧視雖不可避免,卻不是對的。
因明論是印度邏輯學的重要理論。佛家借此驗證佛法是否合乎邏輯。因明論提出,在辯證之前,必須先界定主體的定義,否則結論無法站穩。傲慢、歧視是由不平等而産生的。什麼是不平等?不平等是把人放在不同的立足點。不平等有兩種,行為的不平等與法律的不平等。行為的不平等是人性問題。法律的不平等是把人分成幾類,法律以不同的標準去約束他們。日治時期,臺灣學生只能進資源較差的“公學校“,而不能讀供日本兒童念的”小學校“,這是法律上的殖民地不平等。早年美國南方規定,黑人坐公車只能坐後座,不能上白人小學,也只許在展出的最後一天(星期天下午),去參觀州農展會。這是法律上的種族不平等。捫心自問,“國民黨統治“下,並沒有法律上的不平等。至于最為人詬病的白色恐怖,更不能視為族群問題。任何人只要與赤色有任何瓜葛,就是大問題。執政者的目的是在打擊”破壞社會穩定“的因素,一視同仁,並不是沖着某一族群而來。我並不是為國民黨的惡行找借口,只是說國民黨沒有製造族群的不平等。至于行為的不平等,只有靠教育來變化氣質,以期達到佛家“一切眾生皆平等”的境界了。
幾年前在報上看到一位中壢國小老同學的消息,匆忙寫信聯絡,問他是否記得我?他囬信說,當然記得,你是那“穿鞋”的同學。小學那幾年,我們一起下溝上樹,我光腳丫子上學的日子,絕對比穿鞋的日子多。他記得我穿鞋,並不是“身份”而是“特色”。從平等的眼光去看,這是一個光腳同學和一個穿鞋同學的故事。從不平等的眼光去看,就可以演繹成,一個“光腳”同學和一個“穿鞋”同學的故事。從而産生傲慢與歧視的聯想了。
傲慢與歧視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群體,小至家庭、家族,乃至村里、地區,大至國家,全球。閉目細想,從歧視的眼光去看,身邊所發生的許多事,都有歧視的可能性。要是把個別的歧視,硬要放大成族群的歧視,借題發揮,則未免小題大做。
廣東蔥油鷄,喜歡的人說是
“柔嫩鮮美”,不喜歡的人說是“血淋淋”。我不以為他是看不起廣東菜,只同情他無緣享此美味。江浙人喜歡江浙菜,看低其他的菜色,這是個人的好惡,不足道也。硬要把它聯繫到族群歧視,並不是不可能,卻是沒有必要。如何着眼,端看個人的立足點。有一年,本地華人計劃借一間教堂辦春節活動。牧師要求我們不可有任何有違“教義“的活動,他舉出好幾件事,比如:不能有其他宗教參與,包括算命、針灸。把純醫學的針灸視為巫卜之流,我只能可憐他的無知,怎能說他是歧視?有位朋友常抱怨白人歧視他。舉出來的事例,總覺得他的問題是站在自卑的立場去看事情。當一個人站在坑裡看世界,難免人人都在俯視他。要不被歧視,首先得避免把自己站在讓人歧視的立場。這是今天“悲情臺灣人”必需反省的課題。
人也是動物,動物的基本需求,個體生存及種族延續,同樣是人的基本需求。子曰:“人之異于禽獸者,幾稀矣。”到底稀在那裏?稀在人有思想,人可以借助文字,傳遞纍積的知識。因此人可以一代代的追求更高的境界,實踐人格的提昇。提昇的目標是達到天地人三才合一。天德是什麼?歸根究底是兩個字“天生”,也就是“上天有好生之德”。地德是什麼?就是“地養”。地載萬物無所偏,也就是“無私”。人德是什麼?是“人道”。老子說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也就是說人道的最高境界是取法于自然,以求達到與天地合一的境界。簡單的說是達到“好生、無私”的境界。
我不是無神論者,因為我無法否定“造物者”的存在。可是我可以肯定,此造物絕非舊約所說的上帝,因為這個上帝私心太重,殺伐氣太重。老子說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“。造物並不是人類能輕易加以定義的。我們的祖先用一個抽象的天代表造物,實在是很聰明的做法。舊約說人是帶着原罪來到人世。我覺得人若有原罪,那就是貪與懶。再把這兩個惡性濃縮為一,那就是自私。儒家講究的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的修身,講的正是“去私欲“。用白話來說,就是凡事從公的立場去想,不可從私的立場着眼。這是儒家道德規範的基本泉源。
在一個群體,由于資源分配,衝突在所難免。為了維繫群體共存,於焉産生了基本的生活規範,以企在群體的立場,規範個人的行為。這就是風俗與道德。千萬別忘了,人是群居動物。因此遵從道德規範,是做人的基本條件。儒家所追求的是建搆一個,上下一心爭取全民利益的和諧社會。因此儒家的道德規範,立足在建立和諧的人與人的關係。個人對自己的要求是做到“忠恕”兩個字。“忠”是竭盡全力去做好每一件事。“恕”是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而八德“忠、孝、仁、愛、信、義、和、平“則是道德行為的具體表現。“禮義廉恥,國之四維,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“。從而要求社會每一個人,都必須做到”禮、義、廉、恥“。這是做人的基本條件,不庸以任何借口違背。隨便幫不道德的行為找借口,可算是混淆視聽,助紂為孽。
(節錄)
傲慢、歧視造成的深刻傷害 文∕楊照
為什麼到現在還有人支援陳水扁?為什麼不只有人支援陳水扁,而且民進黨到現在還沒辦法擺脫陳水扁?他們看不到陳水扁及其家人荒謬的行為嗎?還是他們覺得那樣的行為沒關係?
…我參加過一場座談…主題是…我所認識的舊日西門町。
我回憶少時經驗,先講…學生制服…買唱片,然後…講看電影…。最後,我講了現在都還在的老店「鴨肉扁」和賣台式日本料理的「美觀園」。
…我講之後,…一位文化界的朋友脫口說出:「那些都是小時候我媽媽告誡我不能吃的店!」聽他那樣直率反應,我錯愕了一下,接著感到一股深切的悲哀。
那位朋友,家…在衡陽路…,他當然很熟西門町,但他不瞭解「鴨肉扁」和「美觀園」。…用輕蔑態度看待「鴨肉扁」、「美觀園」,也就用輕蔑態度看待我的記憶。
…幾天前,一位宜蘭的朋友請…文化界的朋友,包括一位號稱「美食專家」的人。…「美食專家」正在用輕蔑的口氣批評宜蘭的一家名店。我的反應,也是錯愕,然後悲哀。
…他根本就瞧不起「台菜」…,任何臺北小巷子裡的江浙菜都比宜蘭最受歡迎的台菜好吃、對味。
他不瞭解台菜,…不瞭解日本料理,可是他卻…用江浙菜的標準,對日本料理、對台菜評頭論足。
這裡面有最深的傲慢與歧視。…成長過程中從生活裡內化了傲慢與歧視,直覺反應地對台灣傳統事物輕蔑。…
…我父親那一輩的人,被迫每天活在公開的歧視下,…國民黨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,以及強迫他們吞下歧視的威嚇作法。
對這些人而言,沒有比國民黨以及國民黨的傲慢、歧視更可惡的東西了。…
只要民進黨一天強調本土,給他們尊嚴,民進黨就一天好過國民黨。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