榻旁
母親雙目輕閉,呼吸雖有點急促,還算是平穩。坐在母親的臥榻旁,握著她的手,手掌雖然有點冷,卻依然是那麼的柔嫩。從這雙手,實在很難顯示她這一生。
母親出身望族。稚年喪母,外祖父對么女極為嬌寵。青年時,慈父見背。臨終囑咐長兄善待小妺。大舅謹遵父命,對小妺愛護有加。成家後,父親對母親也是嬌寵得很。在這種環境之下,母親卻沒有養成嬌蠻跋扈的個性。這大概就是天性吧。母親待人謙沖和善,樂善好施,熱心助人,遇人有難,必伸援手。事事親為,不愛求人。這個性,充分表現在八年抗戰,父親在前線抗日,她一個人扛起全部的責任,帶著稚兒奔波流離。擔驚受怕挨餓受凍在所難免。一家人沒有分散,學齡兒童的學業也沒有荒廢。母親的貢獻,實在無法估量。也不是一般嬌女能做到的。
初到臺灣,百廢待興。公教人員的生活,只能用艱鉅兩字來形容。此時母親善於理財治家的能力,表現無遺。靠着微薄的薪水和配給,大家胼手胝足,同心合力。在母親的領導之下,腌搾菜,做香腸、臘肉、臘鴨,種菜養雞,樣樣自己動手。一家人雖非豐衣,卻是足食。老大、老二體諒時艱,相繼進入海、陸官校。減輕了家裡負擔,四個弟妹因而能輕易的念完大學。這應該是母親“兄友弟恭”教誨的結果。
該是五年級的暑假吧。母親在屋後楊桃樹下,親自指導我讀【古文觀止】及【孟子】。對專攻中國文學的她而言,當然是小事一樁。對我卻是終生受用不盡。現在回想,我不瞭解當年為甚麼她要我背【孟子】而不是【論語】。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問她?
孩子大了,臺灣經濟也起飛了。人們的生活逐漸豐裕。少了兒女的負擔,父母親總算過了一段輕鬆愉快,含飴弄孫的日子。父親仙去後,母親多半在加州生活。那裡有兒孫圍繞,到了曾孫相繼出生,也就更熱鬧了。兒女們也儘量找機會到她膝前承歡。她著實享受了一段四代同堂的好日子。這可能也算是她前半輩子辛勞修來的福報。
母親的手越來越冷了…
終曲
是有點累了。房間很熱。兒子的手在輕撫着我。他的手怎麼這麼熱?難道他又發燒了?不過他已是坐六望七的人。應該可以照顧自己了。看來我不須再牽掛這些小事了。這一輩子,操勞的事並不算少。不過總而言之,確實不算差。
八年抗戰,夫君投筆從戎,在前線禦敵衛國。一個人帶著五個稚齡兒女,在廣西、貴州間翻山越嶺,躲避日寇的魔掌。么女帶來了勝利。勝利後一家八口總算一個都不少的回到廣州。年輕時算命師說我可以享年三十八。逃難時雖然辛苦,倒也坦然無懼。自由戀愛還是不錯的,我們倆可能八字匹配好,相互提攜。三十八歲時,逃過了共產黨這一劫。到現在淨賺了六十四年陽壽。
早期臺灣的日子雖然艱辛,卻不苦。八年抗戰都捱過來,哪還有甚麼苦吃不下?孩子逐漸長大,生活輕鬆多了,卻有點冷清。能夠眼見他們成家立業,在各人的崗位上各盡所能。行正立直,不辱先人。做父母所希求的,也只是這些了。
加州雖然氣候溫和,生活環境舒適,不過終究不是自己的家。人生事不如意者,十常八九。退一步看,海闊天高。有兒孫繞膝,又何必凡事十全十美?
房間越發悶熱了。女兒放在床頭櫃上的唸佛機,不斷的重複念頌佛號。聲音越來越清晰、洪亮。窗外很亮,是誰在慢慢的拉上窗簾。房間裡很暗,怎麼沒人開燈?“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…”
輓歌
惟辛卯暮春
春風輕拂兮柳綠草長
百花競艶兮衆鳥爭喧
際此美景兮合宜歡聚
余何失德兮遭此天譴
驟然分離兮心如錐刺
世事變易兮本來無奈
天人永隔兮庭訓不再
西方漫漫兮慈顏難覓
前路茫茫兮踽踽獨行
燃此馨香兮伴母英靈
嗚呼!尚饗。
含淚百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