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March 19, 2015

儒的探討(五)


儒的探討 (五)
天理與人欲

方東美先生曾經說過,五代是中國有史以來,道德最為淪喪的一個時代。到了宋代,由於讀書人的努力,宋代道德水準得以不斷的提升。宋儒可說是道德重整運動的先行者。所以方先生對道德重整是抱有希望的。可惜宋儒矯枉過正,僵化的思想,使道德成為約束人性發展的枷鎖。這是最為現代人所詬病的儒家封建思想。也是一般人耳熟能詳的「封建禮教」的形象。

宋儒重整了社會道德, 在社會道德重整的過程中,吸收了佛道思想,發展出理學。宋儒的理學,源於周敦頤,邵雍,張載。而後程頤,程顥加以發揚光大,及至朱熹集大成。 理學的中心思想包含兩大命題,那就是「存天理,滅人欲」和「格物致知」。「滅人欲」的說法,給儒家帶來了罵名。然而「格物致知」,卻給飽受科舉制度之害的中國知識界,打了一劑強心針。 以下談一談這兩個命題。

存天理,滅人欲

天理前面已經談得很多。天理就是自然法則。 天理的根本就是一個仁字。「存天理」就是心存天理。換一句話說,就是無須臾有違天理,違仁。至於人欲,就是人的欲望。好逸惡勞是人欲,好美惡醜,魚與熊掌兼得都是人欲。 人欲最糟糕的表現,則是人與生俱來的劣根性“貪懶”所衍生出來的自私。而對社會和諧最具有破壞力的,正是這要命的自私。 儒家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社會和諧。那麼滅人欲,正是維護社會和諧的要件,也是消除造成社會衝突主要因素的根本方法。所以「存天理,滅人欲」是儒家思想的闡述。也是儒者修練的一個具體標的。是和孔孟儒學一脈相承的。

問題出在,有人問程頤,貧苦寡婦為了生活,是否可以改嫁。程頤的答案是絕不可,因為「餓死事小,失節事大。《程氏遺書》」程頤的這句話,把儒家推到萬劫不復的深淵。他的這番話, 加上「無人欲即皆天理」,把天理與欲放在對立面的說法。讓很多人誤解認為,人欲專指“情慾”。其實這只不過是宋儒對「禮」的僵化解讀。這些說法,造成一般人對儒家思想的錯誤認識。儒家並不禁慾 ,詩經中很多是讚美男歡女愛之事。可是「《詩》三百首,一言以蔽之,曰,思無邪。《論語》」 。 愛可以轟轟烈烈,可以不顧一切。情是理性的關懷,承諾,和犧牲奉獻。只要是真情,愛是不用躲藏的,是坦蕩蕩的。只不過儒家認為愛慾必須受「禮」節制。受節制的愛,才可能是真情。否則即成為濫情。別忘了,「禮」即是「理」,是合情合理的,是不違仁的,是把「不忍人之心」普施與大眾的。「失節事大」是宋儒矯枉過正造成的大錯。失節雖然是大事,卻不能違仁。
   
格物致知

《大學》提出「致知在格物」。是說欲了解事物的真相,必須經過仔細的觀察。 《大學》所提出的個人修練,分內外兩部分。對內始於知道如何內斂(知止),「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《大學》」然後經過心定,心靜,心安,即可仔細思考,進而獲得一個合理的結論。目的是培養思考問題的能力,謀求可以解決當前困難的方法。

至於把這能力,施展於社會的步驟,則是「物格而後知至,知至而後意誠,意誠而後心正,心正而後身修,身修而後家齊,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」,格物的目的,是為了明白自然現象的來龍去脉,可以了解事理。所以經過格物,可以了解真相。了解真相,即可言行一致,言行一致則心中坦然。心常坦然,即達到修身的地步。如此可以作為家人的楷模,可以治國。接下去可以把全國建設成一個和平的社會。獲得正確的知識,是發展個人能力的先決條件。

「格物致知」是了解天下萬事萬物的方法。春秋時代,全世界各古文明,希臘的亞里士多德等,印度的釋迦摩尼,華夏的諸子,都掀起一股追求真理的狂潮。墨家追求自然的真理,儒家偏重人文政治的真理。可惜獨尊儒家後,讀書人把全部精力放在從政。對自然的探究,雖然不絕如縷,卻非主流。直到宋儒時期,特別重視「格物致知」。當時真正致力於「格」自然之理者,大有人在。但是科舉制度,養成讀書人只重讀書,看輕動手的陋習,並沒有把觀察科學,進而成為實驗科學。以當時有宋的經濟水準,自然科學突飛猛進,是大有可能的。宋朝法醫學的廣度,深度,科學性和前瞻性,就是一個明證。可惜法醫實驗研究的做法,沒有成為主流,未能應用到其他學科。凡事天時地利人和,缺一不可。夫復何言。

儒的探討(四)


儒的探討(四)
政治l理念

《大同篇》與《洪範九疇》

《禮運。大同篇》可以說是儒家理想國家的終極目標。算是儒家的立國宣言。而《尚書。洪範九疇》則可以算是國家組織規範。大同篇的理念,歷經兩三千年,依然歷久彌新。三四千年前的洪範九疇,由於社會結構生活方式改變,已經不合時宜。可是它裡面所提示的治國理念,至今還是有我們可資借鑑的地方。從這裡我們可以了解儒家的政治理念。

禮運大同篇

《禮運大同篇》可以說是儒家的立國宣言。用短短的一百零七個字,具體的描述一個理想國家的景象。 這個理想世界,到底是如何呢?「大道之行也,天下為公」(理想社會實現時,人人都以公益為重)。官員選拔的原則是「選賢與能」(選拔賢德之人擔任政務官,選用有能力之人擔任事務官)。人與人之間「講信修睦」(以誠信相待,和睦相處)。「故人不獨親其親,不獨子其子 」(所以人不僅敬愛自己的親人,不僅愛護自己的子女) ,而是要做到「使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鰥寡孤獨廢疾者,皆有所養」(老人能夠養終,壯年人有工作,兒童得以教養成長,單身或是殘疾者都得到收養)。 「男有分,女有歸」(男女都能成家)。人人都養成「貨惡其棄於地也,不必藏諸己。力惡其不出於身也,不必為己」(厭惡浪費資源,並非為了留給自己享用,遺憾自己沒有出力做事,並非為了私利)的品德。 「是故謀閉而不興,盜竊亂賊而不作,故外戶而不閉」(如此一來,陰謀奸詐的事不會發生,也無人偷搶盜竊,所以家家不用關外門)。「是謂大同」(這就是所謂的大同社會)。

讀完《大同篇》,我們可以了解儒家所追求的理想社會,是一個以家為中心,關心弱勢關心公益的社會。社會中的各分子,都具有無私的精神。他的理念和近代「民主社會主義」的目標,何其相似?也可以理解,「以建民國,以進大同《中華民國國歌》」的崇高精神。

《大同篇》並沒有提及這個理想社會的政治制度。其實對儒家而言,不管是民主還是帝制,只要國家領導人,能夠遵從洪範九疇的原則去治理國家,都可以達到大同世界的目標。

洪範九疇

周武王滅殷後,武王向被商紂王囚禁的名相箕子,討教治國的原則。箕子告訴武王:「天乃錫禹洪範九疇,彝倫攸敘」( 上天賜給大禹九條治國規範,以下逐一敘述)既然是源自大禹,顯然是夏商兩代的治國原則。可以說是華夏文明的傳統政治哲學。這九條分別是,「初一曰(養用)五行,次二曰敬用五事,次三曰農用八政,次四曰協用五紀,次五曰建用皇極,次六曰治用三德,次七明用稽疑,次八曰念用庶,次九曰用五福,威用六極」。(第一 :用五行養民,第二:敬重行為五原則,第三:厚民的八項政務,第四:協調天象歲時,第五:建立大中的精神,第六:用三德治民,第七:明辨疑難之事,第八:關心徵象,第九:用五福導引,用六極威嚇)。
註:尚書原文,“初一曰五行”。根據其後八疇行文,顯然缺了「X用」兩個字,故加上「養用」兩字。

接下來我們用今天的社會觀,來解讀這九疇。

所謂五行就是 「水火木金土」。五行在華夏文化的地位,不可謂不高。而且這個概念的存在,應該是在夏代以前。可說是歷史悠久。這五個元素,是人類生存不可或缺的基本要素。 是養民的要素。人無水不能活,火所以煮食保溫,木金製造器械用具,土地為種植生產所必須。狹義的解釋是指這五個基本元素,廣而言之,是泛指一切有關民生的資源。作為一個上承「天命」, 「天子作民父母,以為天下王。《尚書》」(天子要像父母一樣,照顧百姓管理天下。)被付以「牧民」(養護下民)任務的君王,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提供足夠的民生資源,使百姓食衣住行,足用無缺。時至今日,這依然是政府的第一要務。

所謂五事就是「一曰貌,二曰言,三曰視,四曰聽,五曰思《九疇》 是箕子寫給周武王看的, 它的述說對象是君主。所以這是對為政者個人修養的要求。「貌曰恭,言曰從,視曰明,聽曰聰,思曰睿。恭作肅,從作乂,明作皙,聰作謀,睿作聖。」(態度要恭敬,恭敬即可嚴肅。說話要和順,和順即可解決問題。觀察要清楚,事理清楚即可明瞭真相。聽話要明銳,明銳即可策謀。思考要敏捷通透,如此即可聖明)。 這五項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做人態度,歷經四千年的時光沖刷,依然光鮮奪目。雖然這是對為政者的要求,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,必偃。《論語》」(領導的德行像風,百姓的德行像草,風吹過來,草跟著風的方向倒。)君子的身教,可以改變社會大眾。只要君子「敬用五事」,這些做人的態度,必然可以推廣到全社會。

「農用八政」。談到政府的組織,這裡用的是「農」,農所以養民。再度說明儒家民本的政治觀念,其來有自。政府組織分為八部分,那就是所謂八政:「一曰食,二曰貨,三曰祀,四曰司空,五曰司徒,六曰司寇,七曰賓,八曰師。」「食」是農業部,「貨」是商業部,這兩部是負責民生資源的。「祀」主掌祭祀,目的一方面是凝聚人民向心力,另一方面是揚善止惡,約束人們的行為。司空是建設部,提供居住及公共建設。司徒是教育部。司寇是公安部。賓是外交部。師是國防部。當然這八部,遠遠不能滿足今日社會的需求。可是不可忽視的是其中食,貨,司空負責民生,祀和司徒負責教育,司寇和師是保障人民安全。基本上政府的任務,是保障人民可以享有平安無缺的生活。同事通過教育,以達到維護社會和諧的目的。

  所謂五紀」就是「一曰歲,二曰月,三曰日,四星辰,五曰曆數。」 也就是年月日所帶來的曆法。對一個農業社會而言,四時變化是影響耕稼最大的因素。政府的任務事提供一個正確的可靠的曆書,讓人民能夠按時節耕種。時至今日,觀察日月運行,預測天候變化,提供可靠的標準時間參考點等等,依然是政府的重要職責。只不過對精確度的要求有所差別而已。

第五疇是「建用皇極」 皇極是一個比較嚴肅也比較抽象的命題。根據註解:「皇,大也;極,中也;施政教,治下民,當使大得其中,無有邪僻。」(皇是大,極是中。施政,教育,治理人民,都必須行中道,不可以有偏邪的行為。)大中就是不偏不倚。同時古代「皇」也是上帝。所以「皇」「上帝」帶給人們的具體形象,就是「大中至正」。「皇建其有極」就是國家要建立一個“中正”的思想。中正是一個抽象的理念。中是不偏,正是不倚。每個人的心性行為,都應該向著這個方向前進。 推動的方法是「斂時五福,用敷錫厥庶民。 惟時厥庶民于汝極。」(把五福盡量賜給人民。如是百姓皆能奉行中正。) 如此可以使得「凡厥庶民,無有淫朋,人無有比德,惟皇作極。」(百姓沒有惡友,沒有攀比的惡行,只有心向中正。)人不相互攀比,即可減少私心。百姓皆能「 有猷有為有守」(有道,有所為,有所不為。)這樣一來, 不協于極,不罹于咎。」(百姓雖不一定能做到大中至正,卻不致出錯。)皇極的觀念與推行的立論基礎是 ,君主必須自己遵行中正,以君主的行為做為榜樣,可以帶動全國人達到中正的境界。

「大中至正」是儒家非常重視的中心思想。也可以說是華夏文明哲學思想的核心。「大中」不但應用到政治,同時也應用到個人生活與修養。在實際執行上,該如何推動大中的理念呢?「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,汝則念之。」(百姓中具有高尚道德,明白該為,不該為的人,你應選用他。)就算是「不協於極,不罹於咎,皇則受之。」(雖然是未達到至中的人,只要沒有惡行,也可進用。) 「于其無好德,汝雖賜之福,其作汝用咎。」(那些不好德的人,你如給他們高位,將帶給你災禍。)執法時「無虐煢獨而畏高明。」(不可侵虐孤獨無依之人而偏袒權貴。)如果凡事「會其有極,歸其有極。」(執中道而行,天下人都將合乎中道)。「中」是華夏哲學的中心思想,是維護社會和諧的要素。如果社會各個分子,都能循乎中道,必然可以建立一個和諧的社會。

第六疇是「治用三德」。治理人民,執政者需要擁有種德行。德行就是能力。那就是「一曰正直,二曰剛克,三曰柔克。」 直」是說能夠把人扭曲的行為加以糾正。「剛克」是說剛強而能裁決事件。「柔克」是說用柔和的手段,解決問題。 今天的領導如果能夠善用這「三德」,應該也可以算是一個好領導了。而且當政者必須知道,「惟辟作福,惟辟作威,惟辟玉食。」辟古代通僻,邪僻的意思。(只有邪僻之人才會作福作威,錦衣玉食。)「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。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,其害于家,凶于而國。人用側偏僻,民用僭忒。」(做官的不可作福作威玉食。這種臣子,必然害家害國。用之則行政偏側,人民虛假作亂。)官員的責任是解決社會問題,自己絕不可以權謀私,魚肉人民。

接下去是「明用稽疑」。就是說當面對疑惑難決的大事,該通過什麼方法決斷。第一步是「擇建立卜筮人」(建立卜筮的團隊)。 卜者是用龜甲牛骨占卜, 筮者是藉蓍草用易經斷事。一般人很可能馬上說,這是封建迷信,早已不合時宜。 可是我們必須了解,在文明草創之時,知識掌控在少數人的手中。卜筮之人正是知識掌握者。根據他們對事理的了解,解釋卜筮的「象」。卜筮獲得的象,絕不是明明白白的指明所占卜的結果。象必須要“解釋”。而解釋就牽涉到知識。所以絕不可以用迷信兩個字抹煞這行為的合理性。何況卜筮並不是稽疑的唯一指導。「汝則有大疑,謀及乃心,謀及卿士,謀及庶人,謀及卜筮。」(當你有大疑惑時,自己得先用心思考,然後與官員討論,與百姓討論,並請教卜筮。)接下來說明當各方意見不同時,並不是絕對的少數服從多數,同時也考慮尊重專業的意見。現代政府在做重大決定時,必須借重統計資料,而卜筮之人,正是統計資料的掌控者。

所謂庶徵 是天時應驗之象。 就是根據經驗,判斷氣候徵象所導致可能的結果。這些徵象是「曰雨,曰暘,曰燠,曰寒,曰風,曰時。」(雨,陽,熱,寒,風的時機。)要是「五者來備,各以其敘,庶草蕃廡。」(這五種天候按時備至,農產必然豐收,充滿房屋。)可是「一極備凶,一極無凶。」(太多導致災害,太少也導致災害。)農產收獲是國計民生至關重要的事。只要歲月日時無易,百穀用成,乂(治)用明,俊民用章,家用平康。日月歲時既易,百穀用不成,乂用昏不明,俊民用微,家用不寧。」(天時按常道而行,百谷豐收,政治清明,賢臣得用,國家平寧。天象不按時而動,農產歉收,政治混亂,用人不賢,國家不安寧。)所以必須關注天象的變化。 雖然現在我們知道,天象變化和人事變化沒有關係。可是天象變化和人事變化,對百姓而言,都是一樣的水深火熱。 借重專業知識人員, 觀察天象的細微變化, 推斷可能帶來的天候現象。 即可未雨綢繆,減少異常現象對民生的影響。現代國家,依仗對氣象的了解,根據統計分析結果,對一年的旱澇,溫度,風災加以預測。藉此預估農產收成。可以算是現代「庶徵」。

最後一疇是「饗用五福,威用六極」。是借用宗教懲惡揚善的精神,用五福獎勵,用六極威嚇,引導民眾趨善去惡。善人所獲得的「五福」是「一曰壽,二曰富,三曰康寧,四曰攸好德,五曰考終命。」(長壽,富足,康寧,獲賜福,善終。)「攸好德」的註解是「性所好者,美德也。」好美德並非福報。在皇極裏說「 予攸好德,汝,則賜之福。」( 我愛好美德,你若能愛美德,我將把福賜于你。)因美德而獲福,應該是攸好德的真實含義。惡人得到的「六極」報應是「一曰凶短折,二曰疾,三曰憂,四曰貧,五曰惡,六曰弱。」(兇險短命,多病,多憂,貧困,讓人憎惡,餒弱不堪)。 近代醫學界研究,從細胞分裂與壽命推算,認為一百二十歲是人的自然壽命的終極。「凶短折」的註解是「短,未六十。折,未三十。」(活不到六十歲是短命,活不到三十歲是夭折。)而壽的註解是「百二十年」。這是當時人們對壽命的看法。至少百二十的壽和現代科學的壽命觀,不謀而合。

從這裡可以看到儒家的政治理念,首要是養民。國家的目標是養民,政府組織的功能,也是為了達到養民的目標。其次是提高人民的素質。提高素質,從修身做起。王者必須以身作則,進而影響他人乃及百姓。接下來談的是如何治國?治國的手段,因人而異。國事決斷,不可一意孤行,需徵詢多數意見,以期達到最佳的結果。天象不是人力可能改變的,可是政府可以做到,減少不祥天象對人民造成的傷害。最後才是運用宗教的力量,用「五福六極(禍)」勸導威嚇,使民去惡從善。

《洪範九疇》是儒家政治哲學的中心。而《大同篇》則是儒家的理想社會。對政府的組織,社會秩序的維護,官員的選擇,政府的責任都概括到。其內容當然帶有濃厚的原始文化內涵。雖然不可能應用在今天複雜的社會,可是其中的基本理念,還是有值得借鑑的地方。如果我們讀古代經典,只是一字一句的照搬,那就陷入「盡信書,不如無書《孟子》」的陷阱。讀經必須把經文,放在當年的時代社會背景,理解他的緣由理念。再思考這理念是否合乎今天環境的需求,對今天的社會是否帶來正面的影響。最後才決定如何應用到日常生活。這應該算是,用現代觀活學活用儒家經典的一條大道。











儒的探討(三)



儒的探討 (三)
儒的修練

在一個群居的社會,自私是造成紛爭的主要原因。 為了維護社會的和諧,這個源自人類與生俱來“貪懶”的劣根性,所造成的自私行為, 必須加以約束。 約束一個人與生俱來的天性,以成就社會,絕非易事。原始宗教雖來自對自然的矇昧,然而借用超自然的力量,以約束個人的行為,應該也是宗教存在的一個很重要的肇因。宗教借助身後的許諾,約束人們現世的行為,以維護社會的和諧,進而達到個人精神的提升。 這是宗教驅人行善的原動力。儒家不是宗教,卻非無神論者。因為在儒者「敬神如神在《論語》」的心中,總有一個「昊天上帝」的超自然力量存在。他「不知生,安知死《論語》」。所以不談生前,也不談死後,只關心我們看得到的這一生。所以儒家是非無神論者,是具有宗教情操的社會哲學家。儒家認為經由修練,每個人都可以提升個人的精神層次 。都可以從凡人提昇到君子,乃至到聖人。那人為什麼願意約束自己的天性,以達到提昇的境界呢?他個人到底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呢?歸根究底就是,儒的推動力是什麼?

儒的推動力

可能是由於祖宗崇拜,而祖宗和歷史是不可分割的。華夏文明是一個特別重視歷史的古文明。因此中國讀書人,最為重視的是在歷史上所留下好的名聲。「留取丹心照汗青《正氣歌,文天祥》」,為了青史留名,生命在所不惜。對儒者而言「青史留名」等同于宗教界對天堂的嚮往,也等同于佛家的「涅槃」的境界。是儒者追求的人生目的。也是推動儒者向善的動力。

人可能是地球上唯一的理性動物。由於人具有理性,儒家認為人都有追求異於禽獸的衝動。這個衝動是發自內心的。由於這個緣故,人都有發自內心趨善的念頭。而這個趨善的力量,提供人精神上不斷自我提升的動力。這是推動儒者發自內心的無形推力,而留名則可以說是有形推力。

那到底一個人如何可以達到「留名」的境界呢?這就牽涉到「三不朽」。 三不朽的觀念是春秋時,魯國大夫叔孫豹提出來的。「豹聞之,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雖久不廢,此之謂不朽。《左傳》他認為立德 , 立功 ,立言是不朽的功業。 立德為後世立楷模 ,立功造福當代百姓(這是比較短視的說法,像李冰父子立的功,數千年後子孫依然蒙受其利。),立言教育後世。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達到三立的境界,窮一生的精力,能夠一立,已經很不錯了。達到三立的先決條件是個人的精神提昇,也就是說要不斷的修練。在終生修練的過程中, 個人精神境界不斷的提升,也把人生價值,發揮到極致。

哲學要求人追求精神層次的不斷提高,宗教則推動人對靈性層次不斷的提高。他們都設定一個“至高”的目標,讓人們有一個明確的人生目的。哲學的推動力借助各人內心求善的本性,宗教則借重超自然的賞罰力量,規正人們的行為。

到底儒家這個推動力,是否具有足夠的力道,促使人們提高它的精神層次呢?受華夏文化熏陶的「士」,愛惜自己的名聲,為了保障名聲不惜犧牲生命。從伯夷叔齊,田橫五百壯士,以及後代史書的例子,多得不勝枚舉。足可證明這個推動力是不容置疑的。至少這種追求是深深的烙印在華夏文化基因裡。

修練的步驟

儒家修練的步驟,囊括在《大學》一書。大學開宗明義說,「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」(學習修練的目的是;明白光明的德行,體察民心所向, 追求至善的境界。)修練進行的方法是「知止而後能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」(知道最高的目的,才能定心追求,心定以後才能靜心,靜心才能安心,安心才能思考,思考後才能得到合理的結論。)而一步一步修練的目的則是「物格而後知至,知至而後意誠,意誠而後心正,心正而後身修,身修而後家齊,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《大學》」(仔細觀察思考宇宙萬物的發展原則,可以獲得知識。有知識才能真心誠意的去做事。真誠才能無邪念。無邪念才能修正行為。行為正當才能理家。家庭和睦國家才能安定。國家安定才能達到天下太平的境界。) 而儒家修練的目的,是把所得的成果貢獻到社會。所以儒者所關心的事,是個人的提升,進而推廣到社會,國家,乃至全人類。儒家絕對是入世的哲學。

由此可知,儒家的修練方法,是源於自身,然後逐步向外推展。由於源於自身,儒家特別重視「誠意」,「所謂誠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《大學》」(誠意就是不自欺)自欺就是欺心,「誠於中,形於外,故君子必慎其獨也。」(心中坦誠,然後才能坦然表現于外。所以君子在沒有外力約束獨處時的行為,必需特別小心,以免自欺。)要求做到暗室獨處時的所行所為,都能夠坦蕩無欺。這是儒者修練的一個重要標的。 曾子說: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。仁已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《論語》」(讀書人必須具有堅毅弘大的心志。因為他所擔負的責任很重,道路很遙遠。把實踐推廣仁道作為個人的責任,這難道不重嗎?這個任務至死方已,難道不遙遠嗎?) 孔子說:「七十而從心所欲,不逾矩。《論語》」身為至聖的他,也得修練到七十歲才能夠達到,自然隨意而行,而不違規犯矩的境界。這充分說明提高個人精神層次的功夫,是無止境的。 這是漫長艱巨的道路,也是對一個人趨善毅力的考驗。

孟子認為修練是培養一個人成就偉大事業必經之路。因為「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 行拂亂其所為,所以動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 《孟子》」(上天把重任交付給一個人,必定先磨練他的心志,使他的筋骨勞累,飽受飢餓之苦,經歷窮困之難,以培養他具有強大的耐力,以及解決困難的能力。)經過這種磨練後,一個人才能坦然面對困境,運用早已具有的能力與毅力,順利達成重任。

養氣的功夫

孟子討論修練,多少帶一點形而上的味道。他重視養氣。那到底什麼是氣呢? 心是理性,氣是感性,在這兒可以理解為熱情。志是經過心的理性分析後決定的行為目的 。「夫志,氣之帥也。氣,體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氣次焉。故曰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。』《孟子》」(志是氣的領導,氣充塞身體。有了志,氣即跟著來。所以說“堅持志向,帶著熱情努力向前。”)這就是人們所謂的「理直氣壯」。

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也。」(志專一時,可以帶動氣,氣專一時,也可以帶動志。)公孫子問孟子有何長處,他說「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(我懂得如何培養我的正大之氣。)什麼是浩然之氣?「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。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於天地之間。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,無是餒也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於心,則餒矣。」(這是一種至大至剛的氣。如果你用正道培養,而且不加以傷害,這氣可以充滿天地。這氣用道義來培養,是不會萎餒的。氣是長期凝集義行所生成,而非偶爾行義可得到的。如果行為有違仁義,那氣就餒了。)

他這種養氣的理念,一直延續到南宋的文天祥。「天地有正氣, 雜然賦流形。下則為河嶽,上則為日星。於人曰浩然,沛乎塞蒼冥。 正氣歌》」(天地有正氣,雖然無影無蹤,卻以不同的形式在各處展現。山河日月星辰都體現這種氣。人的正氣叫浩然,當他充沛時,可以充滿宇宙。)養氣成為儒者修練過程中一個具體卻只能體會的目標。

民權運動的先行者

前面講過,儒家的政治哲學是民本政治。這是傳承自堯舜三代的觀念。根據《論語》內容判斷,孔子教學生,大部分精力是在教做人之道。至於政治,主要是談些原則問題。所以孔子是一個人生哲學家。繼承孔子學說的孟子,在政治上大加發揮。所以孟子是一個政治哲學家。

他主張「民為貴, 社稷次之 ,君為輕。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,得乎天子而為諸侯,得乎諸侯而為大夫。《孟子》」(人民最重要,國家次之,君主較輕。所以,得民心者當天子。得天子看重的當諸侯。得諸侯看重的當大夫。)是第一個提出民權重於君權的思想家。

他把政治制度分為兩類,王道與霸道。王道與霸道的分別在愛民。以仁為施政準則,關心民生,不殘害生靈的是王道。 不關心百姓生活,到處挑起戰端的是霸道。君王必須「作之君,作之師。《尚書》」(一面作為百姓的領導,同時要教導人民趨善去惡。)因為君王的責任是養護百姓,也就是所謂的「牧民」。 所以「天子作民父母,以為天下王。《尚書洪範》」(天子必須像父母一樣照顧他的子女,才是名符其實的君王。)

孟子無時無地不藉機推廣仁政的思想。他和梁惠王的對話最能展現孟子的治國理念。

梁惠王問他,老先生您老遠來,是否能提供有利於我國的建議?孟子說:「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已矣。《孟子》」(君王,你何必開口就談利?治國應該首重仁義。)接著解釋說「苟為後義而先利,不奪不厭。」(如果凡事先考慮利,後考慮義。不去搶奪,是無法滿足欲望的。)他為政的目標「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。」(是讓人民生死無憂。)做法是 尊重自然環境的規則,「不違農時,谷不可勝食。」(別影響農民耕種季節,穀物可以吃不完。) 「數罟不入洿池,魚鱉不可勝食也。斧斤以時入山林,材木不可勝用也。」(別用細網捕魚,讓小魚有機會成長,水產一定夠用。按季節砍柴,別影響樹木生長,林木可以用不完。)最後是「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。頒白者,不負戴於道路。」(重視教育,把孝悌的道理教給人民。斑白的老者,不會背著重物在路上走。)到了這個時候,「七十者,衣帛食肉,黎民不飢不寒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(老人豐衣足食,百姓沒有饑寒之憂。到這地步而不為人民所擁戴,是不可能的。)

他一輩子宣揚的,就是鼓動君王推行仁政。孟子強調「仁者無敵」。他對梁惠王說:「王如施仁政于民」,接著解釋什麼是仁政,那就是「省刑罰,薄稅斂,深耕易耨, 壯者以暇日,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長上。可以使制梃,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。」(減省刑罰,降低稅收,發展農業。農閒時教育民眾孝悌忠信的道理,使每個人都可以在家侍奉父兄,在外服從長上。到這程度,他們雖然只拿著木杖,也足以對付秦楚的堅甲利兵。)

孟子生於戰國時代,那時各國爭權奪利,交戰不斷。梁襄王問他,天下如何能安定?他說「定於一。」(天下一統,即可安定。)梁王又問:「孰能一之?」(如何能夠一統天下?)他的答案很簡單,「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。」(不好殺人者,可以統一天下。)齊宣王問:「德何如,可以為王?」(要具有何種德行,可以做王?)他說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禦也。」(做一個愛護百姓的王,沒有人能和你對抗。)

他一輩子都在宣揚仁政,儒家的天道,歸根究底就是一個仁字。所以說「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」(順乎天道的將得到多數人的支持,違天道者很少人會支持。)仁政很簡單,因為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」(人都有不忍看人受苦的慈心。以前的聖王,把他的慈心應用在施政上,所以推行仁政。)君王不推行仁政,是沒有藉口的。因為「惻忍之心,仁之端也。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。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。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。」(同情心是仁的開端。羞恥心是義的開端。辭讓心是禮的開端。是非心是智的開端。這四者像四肢一樣,是與生俱來的。)由於每個人都有慈心,所以孟子認為每一個君王,都有推行仁政的潛力。各國之所以沒有實行仁政,並非做不到,而是不做。借用孟子的說法,「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」






儒的探討(二)


儒的探討(二)
道德

先秦是華夏文化最為光輝燦爛的時代,當時諸子百家的思想,眾說紛紜,各道其是。 其實這一時期,也正是世界文化最為光輝燦爛的時代。影響華夏文化,進而融為一體的佛教思想,影響西方文化並成為西方文化基石的希臘文化,都在這幾百年之間,同時發展成熟。那時代華夏文明,除了重視人性的儒家,還有探究形而上的道家,重視科技的墨家,探究醫學的方技家,還有化學冶金的方士。秦始皇焚書坑儒和八十年後漢武帝尊儒政策, 表面看雖然像是完全相悖的兩個做法。事實上對中華文化的影響是一樣的。因為這兩個政策的結果,都是箝制了思想,壓制其他學科的繼續發展。而後者造就此後幾千年,儒家思想獨領風騷,主宰了中國文化的發展。 加上政治制度與讀書人緊密結合,學而優則仕的思想,導致華夏文明的主流,成為專注人文,輕視了解自然的狀況。

直到宋儒朱熹提出了「格物致知」的觀念,鼓吹觀察自然現象並進而了解自然的風潮。可惜的是當時的文人,還是免不了「四體不動」的習慣。格物止於思考而沒有進入“實驗”的領域。雖然史上有蘇東坡,王陽明等動手的文人,卻無法把這種風氣,推入主流。中華大地,科學沒有發展,到底是儒家思想造成,還是科舉制度造成,倒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命題。不過孔子教的六藝「禮樂射御書數」其中動手的射御,占了學科的三分之一。顯然孔子理想的讀書人,並非後代五體不動的士人。後代的讀書人不動手,應該不是源於孔門。

春秋時代是華夏文化,空前的思想發展時期。 雖然不敢說絕後,可是時至今日,依然無出其右者。民國初年,思想開放人才輩出,帶來了一陣春風。 可惜好景不長,不久即流於意識形態之爭。接著戰亂分裂,以及老成凋謝,華夏文化幾乎毀於一旦。

漢人與漢文化

「華夏,蠻,貊。罔不率俾。《尚書,周書》」(華夏和週邊文明不那麼進步的各族,無不相從。)古典經書的習慣,經文接下來是“注”也叫“傳”,其功用是解釋經文。再接下來的“疏”是詳細解釋經文和註。這句話的注是「冕服采章曰華,大國曰夏。」(華是文明進步,夏是大國。)再接下來的疏明白的指出「華夏謂中國也」。 由此可見,住在東亞大陸的這一群人,很早就自稱華夏。同時有了“華夷”之分的觀念。同時因為他們是最早的農耕民族,文明發達得早。因而成為週邊其他民族的文化中心,所以華夏文明建立的國家自稱為中國。 自漢以來,由於漢武帝開疆擴土,國力大張,逐漸由“華”改稱為“漢”。華人也就變成漢人了。漢文化也就取代了華夏文化。

華夏文明有三點是迥異于其他古文明, 那就是宗教,民族和文字。因為華夏文明沒有一個,或是一組強勢神靈,所以這一群人凝聚成為一個“民族”,並非借助宗教的力量。華夏大地各部族,在新石器時代,就開始融合,「龍鳳呈祥」所展示的龍族與鳳族的大融合,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皇帝和蚩尤之戰,東夷血統融入了中原部族。各部族之間的血統交流,很早就成為常態。因此華夏文明建立的國家,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國家。因為華夏文明非單一血統民族和弱宗教性,沒有排他的問題。再加上因為使用不受發音箝制的表意文字,同一文字可以通用於使用不同方言的地區。因此很容易把不同的族裔吸收融入華夏大家庭。這是華夏文明建立的國家,人口眾多幅員廣大的原因。

漢人自稱為“炎黃子孫”,所以應該是炎黃兩個部族的後代。根據這一點,原始漢人,或許應該說是華人,是在黃河中游生活的人。也就是現代的甘肅,陝西,山西,河南等地。黃帝與蚩尤之戰,黃河下游的東夷(山東),融入了華人圈。接下來楚人(長江中游),越人(長江下游)相繼融入。 其後的漢朝開疆擴土,到了魏晉南北朝,以及五代十國,胡人大舉漢化。而居住中原的漢人大舉南遷,與江南嶺南本地民族快速的交融。 唐朝廣納各地文化,直到元清的入主 。建立中國的華人的明確定義,越來越模糊了。「孔子之作春秋也,諸侯用夷禮則夷之,進於中國則中國之。《韓愈。原道》」(孔子作春秋,接納夷文化的地方,稱之為夷。接受中華文化的,稱之為華。)說明華夷之分,不是血統,而在於是否接受華夏文明。這是對中國,一個文化國,最明確的定義。 所以今天所謂的漢人,早就迥異于原始漢人

前面說過,華夏文明不是由單一民族,單一宗教所建立的。所以由華夏文明所建立的中國,不是一個民族國家,也不是一個宗教國家,而是一個文化國家。因為把這一群人,凝聚成一個國家的力量,是對中華文化的向心力。而中華文化的核心,不可否認的是經由儒家思想傳承延續的。 今天所謂的漢文化,是華夏文化歷經數千年發展所衍生出來,與儒家思想千絲萬縷交織而成的。

道德

為了維護一個群居的社會各分子之間的和諧相處,必須約束個人的行為,以減少衝突。約束力有三個層次,那就是法律,宗教和道德。法律是風俗習慣的具體化,是約束個人行為的第一防線。古代中國的法律,像宗教的戒律,主要是規定“不可做”的行為。現代法律則偏重規定許可行為的權限。前者是凡是沒有規定的行為,都可以做。而後者則是沒有授權給你的,都不可以做。前者的自由程度,遠高於後者。先秦民歌「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耕田而食,鑿井而飲,帝力於我何有哉?《擊壤歌》」正足以說明自由的程度。

人的生活千頭萬緒,法律不可能面面俱到。所以在法律之上,有另一階層的約束力,那就是宗教。宗教有戒律,是人們的行為準則。所以宗教的約束力比較全面。法律的懲罰是現世報,宗教的懲罰是後世報。還有一個層面,就是道德約束力。道德沒有戒律,只有原則性的行為準則。道德沒有懲罰,只有良知的鞭策。

華夏文化是唯一的一個,以禮,而非宗教,做為約束個人行為主力的的古文化。禮的具體表現,就是道德。根據儒家的理念,道是天道,也就是天理與自然法則。德是行為。所以道德就是循乎天理的行為。天理是什麼?天理的最基本要求就是仁。仁有三個層次,不害人,助人,捨己為人。所以儒家道德修養,基本上是要求人們,一步一步的提高仁的標準。進而提高個人的精神層次。因為每個人達到的道德層次有所差別,所以道德是約束自己行為的標準,而不是約束他人的標準。這個標準,可以按照個人的精神層次而定。儒家修練,具體的目標可以分別從學養,處事與待人三方面著手。

三達德:學養功夫

培養個人的學養,是做學問的基本工。孔子說「君子道者三,我無能焉:仁者不憂,智者不惑,勇者不懼。《論語》」(達到君子的大道有三條;仁者不憂慮,智者不疑惑,勇者不恐懼。我還辦不到。)「智仁勇」是儒者個人學養修為的三個主要目標。所以稱之為「三達德」。「智」指的是學習的知識。知識包括「禮,樂,射,御,書,數」六方面。禮樂是精神修練(德育),射(射箭)御(駕車)是技能(體育),書數是學識(智育)。所以儒家的教育是「德,智,體」三育並進的。「仁」是培養心性的目標。前面已經談過。「勇」是培養心境的目標。外在表現是不懼。如何能不懼?「 自反而不縮,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?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!《孟子》」(自知理虧,雖面對平頭百姓,我能不害怕嗎?自知有理,雖面對千萬人,我一往直前。)所以立足正則無所懼。生死置之度外則不懼。面對困境,心有成竹則不懼。所以勇是智仁兩德的綜合表現。有智有仁的勇,才是真勇。否則只是匹夫之勇。

四維:內在修養

最早提出「四維」的是管仲,「國有四維,一曰禮,二曰義, 三曰廉、四曰恥。 禮不節,義不自進,廉不蔽惡,恥不從枉。故不逾節則上位安,不自進則民無巧詐,不蔽惡則行自全,不從枉則邪事不生。」 《管子》」(國家像一張網,維繫他有賴四條大纜。這四條大纜是禮義廉恥。禮是不踰越規矩,義是不鑽營,廉是坦然不蔽,恥是不盲從邪惡。不踰節則國家安定。不鑽營則人民不巧詐。坦然則不行惡事。不盲從則邪惡不生。)

       歐陽修禮義廉恥,國之四維。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。禮義,治人之大法;廉恥,立人之大節。況爲大臣而無廉恥,天下其有不亂、國家其有不亡者乎!《資治通鑒》 」(禮義廉恥是維繫國家的四條大纜,沒有他們,國家將亡。禮義是治人的法,廉恥是立人的節操。何況大臣沒有廉恥,社會沒有不亂,國家怎能不亡。)所以說中國是「禮義之邦」,因為中國是依仗「禮義」治國的。近年人們常自詡中國是「禮儀之邦」。禮儀就是儀軌,是表面功夫。一字之差,把中國說成只是注重儀軌的國家而沾沾自喜。可歎!

四維是立國的根本,是個人處世的標準。「禮」即是合理合宜,有節有禮,也就是「不逾矩」。「七十而從心所欲,不逾矩《論語》」孔子到了七十歲,才能夠隨意而為卻能「不逾矩」,可見他在七十歲以前,是經常「省吾身」以避免「踰矩」。就像心猿(孫悟空)隨性任為,為了約束心的「逾矩」行為,觀世音菩薩把金箍罩戴在他的頭上,每逢逾矩,就加以提醒。這就是「省」。當心性修練成熟,摘去金箍罩亦可以「從心所欲,不逾矩」,這是讀書人修身所追求的境界。這個理是人本的天理。合禮就是合乎天理,不傷天害理。天理的標準就是仁。 因為儒家講究的是「學以致用」。 所以學養能夠達到「仁」的境界,行為必然合乎「禮」。 「義」即是宜。 也就是行為正當,合乎正道。「廉」是凡事堂堂正正,坦蕩無遮。能如是,貪贓枉法之事,何由發生?「恥」是不盲從,知道取捨之道。因此能有所為而有所不為。因為知取捨,所以沒有邪惡的行為。而這些行為的抉擇取捨標準,最基本的標準是「仁」。所以儒家運用道德約束人們的行為,最基本的就是達到不違仁。

八德:行為表現

八德是行為的具體表現,八德就是「忠孝仁愛信義和平」。因為八德是我們日常生活不可避免的行為表現,這些老古董,到底和今天的我們有什麼關係呢?在下面幾段,讓我們一一仔細討論。

忠:即是直,敬,「內盡其心而不欺也《增韻》」。古代乃至今天,人們通常對忠的理解是“忠君”。這是狹義的忠。在帝制時代,君代表國家。所以忠君到了今天就是忠於國家。根據《增韻》的說法,廣而言之是,盡心竭力為團隊為事業而努力。也就是誠心待人忠於事業。在“反封建”者的眼中,這個解釋應該是可以接受的。

孝:「善事父母者。《說文》」「夫孝,天之經也,地之道也,民之行也。《孝經》」(孝是天的理,地的道,人的行為。)「孝者畜也,順於道不逆於倫之為畜。《禮祭 統》」(孝就是順於德教。)所以孝是在人倫的圈子內所發揮的仁心。「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,孝之始也。《孝經》」孝從愛護自己的身體做起,追求「立身行道,揚名于後世,以顯父母,孝之終也。」孝的終極目標,奉行大道,造福社會,以榮耀彰顯父母。

仁:「忍《釋名》」。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《孟子》」。這個不忍人之心,就是仁之發軔。「人所以靈於萬物者,仁也《六書正偽》」。 (人之所以異於禽獸的,正是人有仁心。) 仁是儒家善惡的分界線,也是最重要的德行。 「孝」可以說是施予親長的仁,「仁」是施於全人類的善心。

愛:「仁之發也《正韻》」(愛是仁的擴張)。「愛者,奉上之通稱《孝經》」。以「仁人」為基礎,可以擴展到「愛物」。就是說把對人的善心,加諸其他的生物,乃至無情界(生物以外的其他物質)。這就是愛。所以愛可以從對動物的愛引申到對自然環境的愛。

信:「不疑也,不差爽也《集韻》」。所以信可以有兩個不同的表現方式,對他人不疑是信,而自身言出必行也是 信。「自古皆有死,民無信不立《論語》。」(人皆有死,人無信則無立足之地。)

義:「義,宜也。裁制事物使各宜也。《釋名》」(義就是宜,待人以「義」,行事也必須合宜。)以的標準是什麼?還是一句老話,一個仁字。只要行事之前,多考慮仁,雖非聖人,亦不遠矣。

和:「順也,諧也,不堅不柔也。《廣韻》」(和就是和順,和諧,也就是不過堅也不過柔 。)這種態度,就是通常所謂的不卑不亢。

平:「解恕和好也《傳 疏》。」恕就是將心比人,具體的做法,就是「推己及人」(用自己的感受,體會他人的感受),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《論語》。」(自己不喜歡的,絕不可強加于他人身上。)用這種心態帶動的行為與人相交,就是平。「平正,平和也。《廣韻》」

從三達德,到四維,八德,是儒者修煉從內到外的步驟。儒家要求的是身體力行,學養和行為是一致的。這些標準不光是口說,而是展現在待人接物日常生活上。

人是群居動物,為了社群的和諧,對與生俱來,與群居社會格格不入的劣根性,貪懶,所帶來的自私行為,必須加以約束。儒家所強調的道德行為,無一不是希望藉約束社會各分子的行為,以達到維護社會和諧的目的。當我們消除封建遺毒的時候,可以修整殘枝敗葉,卻絕不可盲目的輕忽的,把儒家核心的價值觀,華夏文明的骨幹根本,連根拔起。斯如此,則國之不為國矣。

儒的探討(一)


「儒」的探討(一)
人與仁

台山梓人
7/14/2014

前言

自從五四運動以來,支配了中國兩千多年的儒家思想,一直被視為造成中國落後的芻狗,更被認為是中國積弱的主要原因。不可否認,自漢以來一直主宰中國政治的儒家思想,經歷多年的蕃衍變化,不盡人意的地方,比比皆是。今天日新月異的世界狀況,生活方式,經濟條件,社會組織,在在均迥異於從前。面對這個面目全非的世界,老邁的儒家思想,讓人詬病的地方,確是不勝枚舉。  可是仔細探討儒家的核心思想,可以作為現代人借鏡的地方還真是不少。我們不妨一同來檢視這不合時宜的儒學。

儒家思想上承唐堯虞舜,下接夏商周,大成於春秋。可以說是華夏文化的集大成者。欲對早期華夏文化有所了解,可以從儒家思想著手。本文所談的儒學,聚焦於漢董仲舒將儒學政治化以前的儒學。也就是方東美先生所謂的「原始儒家」。

有一點必須特別闡明。原始華夏文明源遠流長,歷經數千年發展,終於發達成為比較有系統的三代文化(夏,商,周)。而三代思想的中心,可以總結為易學。易的發展,歷經《連山》(夏易),《歸藏》(商易)兩個主要的階段,最終周文王集大成演繹成《周易》。也就是今天通行的易經的原本。易是華夏文明基本的哲學思想。道家的思想源於《易》,儒家把《易》列為五經之一。儒道兩者思想互通者甚蕃。所以談「儒」難免涉「道」。所以本文雖名為談「儒」,天馬行空,安能不論「道」。

本文引用許多儒家經典,並非將之視為“真理”而引用。只是用以說明原始儒家人生哲學及政治哲學的“理念”。因為是理念而不是真理, 只能同意與否 ,而無所謂正誤。 儒家文化與華夏文明,關係密不可分。所以談儒家,不能不從華夏文明談起。

華夏文明
華夏文明是世界古文明的異數。埃及文明,兩河文明,印度文明相繼消亡了。華夏文明卻依然挺立於今日世界文明之林,有其地緣因素,也有文化因素。

喜馬拉雅山和帕米爾高原的隔離,阻絕了其他古文明對這一地區可能造成的武力衝擊。提供了一個相對和平的,不受外力影響的生活環境。這是華夏文明有利的地緣因素。其實華夏文明之所以與眾不同,更重要的是緣於它的文化因素。

文字是文明發達的充要條件。所有的文字都起源于象形文字。所有的文明走的都是象形文字經過表意文字,然後進入表音(拼音)文字。所以西方學者主觀的結論認為,這是文字進化的必然途徑。可是華夏文明,卻走上一條迥異的途徑,選擇表意文字(方塊字)作為我們的終極文字。秦始皇統一天下九州,運用大帝國的權力,修改六國文字,成就了統一的方塊字。在交通不便的時代,單一文字得以在不同的方言條件之下推行,肇因於表意文字不受發音的約束。把不同方言的民族,包容在同一個文字系統之下,融合成一個地廣人眾的文明。充分展現表意文字的魅力。為華夏文明打下堅實的基礎。這是方塊字的功勞。近代很多學者,動輒指謫方塊字是中國積弱的幫兇,這是視不及遠的觀點。

宗教是凝聚古文明的一大要素。華夏文明在草創時期,自然免不了使用宗教力量凝聚族群,同時也作為約束個人行為的工具。 然而在文明早期,華夏文明選擇了祖宗崇拜作為精神的中心,所以沒有一個絕對權力的上帝,也不需要一個絕對權力的上帝。華夏文明的上帝,是一個幾乎是與祖宗並排的,弱勢的上帝。 雖然如此,在商朝時,「惟上帝不常,作善,降之百祥,作不善,降之百殃 《尚書,商書》」(上帝待人不是一成不變的。做行善,降以吉祥,行惡事,則降以災禍。)可見上帝還是維繫社會和諧的重要力量。到了周朝,華夏文明跳出宗教迷信,進入了用「人性」作為約束個人行為的工具的時代,帶來了早熟的華夏文明。 先秦諸子強調人性的思想,更把這種「弱宗教」概念,發揮得淋漓盡致。加深了華夏文明弱宗教的特性。

華夏文明這兩個極具包容性的特色,表意文字和弱宗教思想,對週邊的小文明,造成極大的磁吸效應。結果是文明涵蓋的地區與人口急劇增加,乃致到了難以滅亡的地步。這該是華夏文明至今尚存最重要的原因。

人與仁

「食色性也。《論語》」點出了所有的動物,其實是所有的生物,生命中最基本的兩個目標,個體生存和種族延續。 人類是群居動物。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。因為人既無堅甲厚皮自保,又無長牙利爪自禦,群居是保證個體生存,種族延續的唯一生活方式。

在一般情況之下,對所有的生物而言,個體生存重於種族延續。可是在生存條件不利的時候,種族延續重於個體生命。植物在惡劣環境之下有早熟現象,把個體的生命力,凝聚為可以延續後代的種子。早熟意味著早逝,也就是犧牲生命,延續種族。動物的拼死護幼,是動物以生命換取種族延續的明證。所以為了大我的種族,不得不犧牲小我的生命。這也是動物的天性。

在自然生活環境,獵取和採集是必然的食物提供方式。在這種生活方式,及時獲得食物,是完全沒有保障的。所以面對食物,必然儘量飽食。因而動物有“貪”的天性。而當面對強敵時,跑得快慢,意味著生與死之別。所以體力是生死攸關的大事。為了保存體力,“懶”至關重要。這成就了動物與生俱來的“貪懶”天性。人也是動物,所以貪懶的天性,也在人類血液中流淌。而貪懶在行為上最具體表現就是“自私”。

其實,貪懶既然是動物的天性,本來也無所謂好壞。可是對人類,一種群居動物而言,貪懶破壞了群居的基本原則,公平與公益。 某些個體的多得,意味著某些個體的不足, 某些個體的少勞,意味著某些個體的過勞, 結果是造成不公的現象。 自私破壞了群居的公平公益原則,帶來社群的不穩定,也帶來了衝突。正是《尚書,商書》所說的「惟天生民有欲,無主乃亂。」(天下所有的人皆有私慾,沒有正確的約束必然生亂。)因而自私在群居社會,是一種不合宜的行為。換句話說,貪懶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劣根性。群居與貪懶是烙印在人類的遺傳基因的天性。是生而知之,而非學而知之的本性。

直立行走,是有違脊椎動物骨骼結構的活動形態。但是直立行走可以增廣視野,故而加強人類趨利避害的能力以及生存機率。人類自從直立行走,釋放了兩隻手。漸漸訓練出靈巧的手指,創造了工具。 為了滿足食物供應的持續不斷,人類馴養了禽畜植物。 穩定的生活,讓人們有時間思想。 語言和文字的成熟,使人類思想和心靈的進化,突飛猛進。 由於思想進步,人類觀察到和感覺到人和禽獸是不一樣的,於是有了自我的感覺 。人類的自我覺醒,也可以說是人性的覺醒,產生了「異於禽獸《孟子》」的想法,慢慢發展成追求「異於禽獸」的欲望。

動物保護後代,是天性的表現。人類的護幼是人的天性。這種天性的延伸,就是善性。也就是孟子所謂的惻隱之心。孟子認為「人無有不善」。他並不是說人生下來自然就會做好事,做善事。他只是說 「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。羞惡之心, 人皆有之。恭敬之心, 人皆有之。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《孟子》」這些都是人類潛藏的個性,不刺激他,是不會顯露出來的。 比如說,我們平日不會去思考,別人滑倒時該如何反應。可是當身旁的人突然滑倒時,很自然的,我們會急速伸手扶持。這是潛藏惻隱之心,受到突發事件刺激所作出的自然反應。惻隱之心的具體表現是“仁”;羞惡之心的具體表現是“義”;恭敬之心的具體表現是“禮”;而是非之心的具體表現則是“智”。為了群居社會的和平安定,為了異於禽獸,人類使用各式各樣的手段,激發人類的潛藏遺傳個性,壓抑天生貪懶的劣根性。這些手段包括教育,宗教,和法律等不同的做法,以成就壓抑人的劣根性,約束個人的行為,達到維護群居社會穩定的目的。

在一個群居社會,為了減少個體之間的摩擦,人與人之間的交往,最重要的德就是仁。仁最根本的要求是不傷害人,其次是善待人,是幫助人, 而終極的境界是捨身求仁。不傷害人是所有人都必須遵守,不可違背的基本行為準則。因為只有做到不傷害人,才能談其他的德行。這是儒家對人的行為,最基本的要求。這是人與禽獸的差別。換言之,不仁者不能稱之為人。

民本政府

人類既然是群居動物,在群居的社會,不管社群的大小,個體之間爭執是難免的。 「惟天生民有欲,無主乃亂。《尚書,商書》」由貪懶所帶來的舒適感,也提高了人類的自私層次,增加了社群的衝突。為了解決紛爭,擁有“權”的仲裁者和作為仲裁標準的“法”必然產生。在一個家族,仲裁者很自然的由見多識廣的族長擔任。他不光是負有解決紛爭的權力,同時也擔負起分配資源,分配勞力,安排人力應付外來的,比如洪水,野火,動物以及其他族群的侵犯的責任。另一個很重要的責任,就是傳承經驗增加生產,免除食物欠缺的威脅。當族群擴大,組成仲裁者的這一群人,就是政府的雛形。

仲裁的標準,最原始是根據家規,也就是家族共同生活逐漸養成並接受的習慣。當社群日益增長,相互關係日益複雜,僅憑習慣已無法解決所有的紛爭。比較嚴謹,比較合邏輯的法律,也就不可避免的油然而生。

文明的發展,端賴於經驗的累積。當人類語言日漸成熟,經驗傳承因而更為方便。在文字還沒有成熟的時候,經驗傳承依仗的是唱誦。《尚書》是中國上古的歷史,《詩經》是上古的歌謠。 當年一定是跟《荷馬史詩》一樣,借助唱誦流傳下來的。到了孔子時代,早已經成為書籍了。史書說孔子刪《詩》《書》,卻沒有告訴我們如何刪《詩》《書》。我們可以合理的假設,孔子「刪詩書」的目的是整理一套教育儒家子弟的標準教材。 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,那麼他一定是把無關乎儒家理念,或者是把有違儒家理念的材料刪除。所以現存的《尚書》表現的應該是儒家的政治哲學,而《詩經》則表現儒家的人生哲學。

《尚書》認為執政的合法性,在於「天命」。 就是說政府是由「昊天上帝」任命的。昊天上帝的存在,是華夏文明的一個特色。可以簡稱之為「天」,有時也稱為「上帝」。不像其他文明,這個上帝不是一個擬人化的具體形象,而是一個虛擬的概念。正如老子所謂「道可道,非常道。《道德經》」天是屬於不可道的範疇。所以迥異于其他文化的「神」。「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《道德經》」(人遵奉地的法則,地遵奉天的法則,天遵奉道的法則,道尊奉自然的法則。)所以天是自然法則的代表。什麼是自然法則?日月星辰的運轉,是自然法則。生物的細胞分裂,電子繞著原子核轉,萬有引力,植物細胞的光合作用,生殖細胞受精產生後代, 生物的成長,石頭的風化,水汽的蒸發和凝結,風和日麗,狂風驟雨等等,都是自然法則。自然法則無所不在。人類越理解自然,越能體會自然法則。

昊天是主宰自然法則超越性的無形力量。「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, 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《易經》」 這是易對宇宙起源的解釋。可是沒有提起太極何來?直到宋朝周敦頤提出「無極而太極,太極生兩儀」,說明太極源於無極。請注意,無極「而」太極,並非「生」太極。潛藏著從無到有的變化,是微妙而不可說的含義在內。

因為皇帝受命於天,是「替天行道」,所以視之為昊天之子,故稱之為「天子」。何謂天命?「天聽自我民聽,天視自我民視。《尚書,周書》」(天借用人民的耳朵聽東西,天借用人民的眼睛看東西。)上帝的任命取決于「民聽」,「民視」所獲得的資料。所以天命就是民意。「得天下有道。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。得其民有道。得其心,斯得民矣。得其心有道。所欲與之聚之,所惡勿施爾也。《孟子》」(得天下是有方法的。獲得人民的支持,即可得天下。 獲得人民支持也有方法。獲得人心,即可得人民支持。獲得民心的方法是,人民喜歡的給他,人民討厭的,別加在他身上 。)也就是現代人常說的「得民心者,得天下。」這是儒家對政權合法性最明確,最基本的定義。「惟天惠民,惟辟(君王)奉天。《尚書,周書》」(天要施惠於百姓,君王必須遵奉天意)。一個違天意,失民心的政權,已經失去了他的天命,人民是可以經由「革命」去改變這種現象。儒家推崇湯武革命,依據的就是這個思維。「天矜于民,民之所欲,天必從之。《尚書,周書》 」(天憐憫下民,人民所希望的,天必賦予。)有違民意的帝王,昊天也不會支持。也就是說「天命」是可以改革的。這是儒家民本思想的根源。

宗教與道德

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是群居。為了個體生存,「貪懶」也是動物與生俱來的劣根性。貪懶的具體表現是自私。群居和自私是相互衝突的兩個行為。所以在人類社會衝突是免不了的。 一個群體必須建立一套生活規範,以避免紛爭。更需要建立一個約束劣根性的機制,以解決紛爭。借助自然鬼神以約束個人行為,在民智初開對自然了解不足時,是很有效的。宗教於焉誕生。所有的宗教原始目的,都是借用具有無限的威力,假設的神,約束個人行為,以維護社會的和諧。世界上所有的古文明都走上,借重宗教絕對權力的神,達到約束個人行為的道路。只有華夏文明是一個異數。他重視祖宗崇拜,所以沒有一個絕對權力的上帝。有的是一個幾乎是與祖宗並排,弱勢的上帝。

綜觀數千年歷史可以發現,華夏民族是一個沒有強烈的宗教熱情的民族。祖宗崇拜和上帝崇拜並行不悖。加上華夏文明的早熟, 在周朝時,跳過了宗教迷信,進入了用「人性」作為約束個人行為的工具。 先秦諸子帶領著華夏文明,進入了一條孤獨的道路。 「不知生,安知死」,雖然「不語怪力亂神」,卻「敬神如神在《論語》」。這是對「未知」的一種理性對待。 儒家不討論神,卻不否定超自然力量的存在。 這是儒家對宗教的基本立場。也養成了一般中國人對宗教的理性認知。 這是為什麼幾千年的歷史,這一片大地上,沒有像歐洲借宗教之名所帶來「百年戰爭」,「三十年戰爭」的慘酷歷史。

什麼是道德?道就是行為標準,德就是行為。換句話說,就是正確的行為準則。老子說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。」他的意思是說,道是很難加以定義的。人們可以去體會,卻無法敘述。任何用語言敘述的道,都是概而不全。他又說「人法(遵循)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」也就是說,行為的標準所本的就是「自然」。什麼是自然?華夏文明認為「天生地養」,「上天有好生之德。《論語》」歸根到底,就是一個「仁」字。為什麼要行仁,因為仁是維護群居社會和諧的充分且必要的條件。

借助宗教力量,約束社會中各分子的行為,以維持社會的穩定,是絕大多數文明選擇的道路。卻不是唯一的道路。中世紀歐洲基督教教廷,借宗教的名義魚肉人民。十九世紀傳教士在中國鄉下,借宗教之名,行奸淫之實。乃至今天依然存在的天主教神甫侵害男童,和尚的斂財騙色的報導。在在展現了宗教醜陋的一面。宗教本身有他自己墮落的問題。以史為鑒,縱目中外歷史,可以找出許許多多,宗教不能解決社會道德問題的例子。可是沒有宗教,社會道德墮落問題可能更嚴重。即使是弱宗教的華夏文明社會,宗教對社會道德的維繫,還是舉足輕重的。 有人把「儒,釋,道」合稱三教。「儒」絕不是宗教。因為宗教的先決條件是“迷信”,沒有迷信就不可能是宗教。什麼是迷信?迷信就是,對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,無條件的相信。從這一點看來,把儒家視之為宗教是錯誤的。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,在維繫華夏社會穩定的功能而言,「儒」確實是和宗教性的「釋,道」具有同等的力量。稱之為三教,卻也不無道理。

打自周朝開始,三千多年華夏文明的經驗證明,借助人類自我提升的力量而非宗教力量,以維繫道德,也是行得通的。 如何才能提高人民的道德素質呢?不知錯則不能改錯,為提高人的素質,必須自省。孔子說:「吾日三省吾身。」古人用三代表多數,他的意思是說每天都多次自省。省的是什麼?主要的是「行不忠乎?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」(行為是否忠?對朋友是否信?學的東西是否理解奉行?)然後「知過能改」「不貳過《 論語 》」。「靜而後能定,定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思,思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《大學》」(心靜才能心定,心定才能心安,心安才能思考,思考才能分析,分析才能得結論。)通過這種靜修的過程,達到去惡改過,淨化個人行為的最終目的。這種自我的精神提升,做法和宗教的修煉相差無幾。唯一的差別是,前者修煉的動力,依仗的是自我敦促,而後者是依靠外力威嚇。

接下去,我們談一談君子與小人。

君子與小人

「唯女子與小人,為難養焉。《論語》」可能是孔子最受詬病的一句話。尤其是女權運動者,對這一句話,更是時相撻罰。為了對這句話有更深切的了解,不妨回到兩千五六百年前的孔子時代。那是一個知識掌握在少數特定家族手中的時代。那是一個知識必須為大眾服務的時代。

三代(夏商周)時, 天下的共主稱為“天子”或“帝”。天子把自己的領地外的大地,分封諸侯,諸侯的領地稱為“國”,領地主稱為“君”。 國君可以分封“家”給大夫。 大夫對封地有納稅權,沒有所有權。 大夫通常是君的親戚,也就是貴族。君子,從字面看是君王之子,廣而言之就是包括大夫“家”的貴族。東周以前,只有貴族能夠掌握知識。所以只有「君子」才可能是有知識者。逐漸君子與有知識者成為同義字。相對的是沒有知識的百姓,也就是「小人」。

因為只有少數人擁有知識,知識擁有者的責任是「學以致用」 ,必須身體力行。「聖有謨訓,明徵定保。先王克謹天戒,臣人克有常憲,百官修輔其后。惟明明。 .  .  .其或不恭,邦有常規。《尚書,夏書》」(這是聖人傳下的教訓,歷史證明是可行的。以前的帝王戒慎其行,不違天理,臣子必須奉行常法,百官輔助君王。君臣都必須清楚這一點。.  .  . 如果百官失職,國家得給以刑罰。)擁有知識是供你做官之用,而官是輔助君王治理國家者。「惟天惠民,惟辟(君王)奉天。」既然是輔助君王,最重要的是「奉天」「惠民」,不得玩忽職守。社會對君子的要求是很高的。

這些有知識者,為君子建立了崇高的地位。到了春秋時代,貴族對知識的專利制度逐漸解體。孔子「有教無類《論語》」, 百姓有了受教育的機會。部分平民百姓也成了有知識的人 。循前例,人們泛稱受教育者為「君子」。這時候君子已經不是狹義的貴族階層,也包括有知識的百姓,也就是當時所謂的“士”。而沒受教育者,則相對稱之為「小人」。 在那個時代,女子很少有受教育的機會。由於絕大多數的女子,都是無知識者,所以把女子與小人並稱,並不見得是輕視女性。乃至今日把小人作為貶義字,那是後代的事了。不能因此認為孔子蔑視女性。

華夏文明的另一個特徵就是知識開放得早。所有的文明,都經歷特殊人群,擁有特殊知識的時代。埃及,兩河流域的祭師,華夏的巫覡,都是擁有特殊知識的家族。在歐洲,直到十二三世紀,教會依然是唯一的知識傳承機構。 而華夏文明,早在先秦諸子時代,即已進入教育普及的社會。如果說君子是經琢磨的美玉,小人則是未經琢磨的璞石。而教育正是琢磨的過程。 換言之,教育是把璞石轉化為美玉的工具。社會進步表現在兩方面,道德與技術。道德改善的是精神生活,技術改善的是物質生活。兩者不可或缺。而教育是提升社會大眾的精神與物質水準的不二法門。

中國古代教育有一個特色,那就是德才並重。這種觀念不但通行於學識教育,同時也為職業教育體系所接受。各行業的學徒,乃至習武的徒弟,師傅都要求修德與修業並進。德育是整個教育體系重要的一環。所以作為啓蒙教材的《三字經》,《千字文》等等,裡面既包含生活常識,更包括許多德育的內涵。德育的培養,始於學習的第一天。「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《大學》」(求學的進程是,先要自己明瞭光大的德行,進而導引他人自新,以求達到至高的境界 。)韓愈說「師者,所以傳道,授業,解惑也。《師道》」做老師的第一要務,還是「傳道」。道是原則是德育,業是技術是智育。

正是由於這種教育觀念,大家對受教育的人的要求是德才兼備。這自然也是對君子的要求。君子的德是什麼?修身求的是「智仁勇」,與人相處是「 溫良恭儉讓」,自律是「禮義廉恥」,行為是「忠孝仁愛信義和平」。根據這些原則,作為行為的準則,以決定“為”還是“不為”。君子為了成就“為與不為”之間的取捨,甚至生命在所不惜。這就是通常所謂的“讀書人的氣節”。

到了後代,教育越發普及。讀書人多了,難免良莠不齊。君子成了德才兼備的讀書人的專有名詞。讀書人一生所追求的,是達到君子的地位。所以必須不斷的提升個人的精神層次。精神層次表現在知識與道德兩方面。有才無德的讀書人,只能算是知識份子。君子的地位提高了,與之相對的小人的地位,因而貶得更低了。

「君子坦蕩蕩,小人常戚戚。《論語》」 (君子坦蕩無私,小人心量狹隘。)坦蕩則能容,狹隘則藏私 ,君子與小人的差別 ,在於胸懷 。「鄉愿,德之賊也。《論語》」鄉愿就是滿嘴仁義道德,滿肚子男盜女娼那種言行不一的人,也就是常人所謂的「偽君子」。鄉愿可惡,可是自身雖然做不到,總算知道仁義可貴,也要粉飾昇平。較之那些視仁義道德為草芥之流,其間差別,不可以道里計。

身為君子者,對社會義務是有什麼?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風動草偃。《論語》」(君子的德行像風,小人的德行像草,草是跟著風的方向走的。)和風吹草動一般,君子是可以帶動一般人,向著有德的方向行進。所以君子是社會的楷模,是社會道德的指標。社會道德敗壞,君子不可辭其咎。提升社會道德,是君子不可推辭的責任。

君子無故,玉不去身

玉文化是華夏文明的又一特徵。石頭和人類文明發展,關係極為密切。依現在考古學的理論來看,人類文明是經過舊石器時代,新石器時代,青銅(金屬)時代,逐漸進入現代。所以石器是引導人類進入文明的「始作俑者」。因而人類對石頭具有不可或忘的情結。度過了新石器時代,所有的文明都進入“大石器時代”。 這兒所謂大石器,指的是是用石頭作為建築材料。 埃及文明的金字塔,是其中的極大。可能是由於黃河長江,古文化發源地缺少石材,華夏文明沒有進入大石器時代,卻把對石頭的情懷,傾注於「石之美者」,玉,的身上。這是古文明絕無僅有的情愫。

為什麼華夏文化特重玉?因為玉「潤澤以溫,仁之方也。思理自外可以知中,義之方也。其聲舒揚,專以遠聞,智之方也。不撓而折,勇之方也。 銳廉而不忮(嫉),絜(廉)之方也。《許慎,說文》」(溫和潤澤是仁的表現。光明透剔自外可觀內是義的表現,聲音清脆遠聞是智的表現,寧折不屈是勇的表現,碎後銳可傷人卻守廉不妒忌是廉的表現。)表現了“仁義智勇廉”五德。正是君子所憧憬追求的德行。以致君子與玉二者終於結合為一。乃至說「君子無故,玉不去身。《禮記》」它的含義是強調,君子不會無故背離五德。

青史留名

華夏文明是一個非常重視歷史的文明。幾乎可以說從有文字以來,就開始記錄國家要事。太史就是專職記錄的官員。不知道到底是因為重視歷史,所以重視身後名聲,還是因為重視身後名聲,所以重視歷史。名留青史對任何一個人,都是至關緊要的一件事。人不一定可以留美名,卻絕不可留“惡名”。這種重視身後的名聲的觀念,成為約束個人行為的最大因素。這和宗教藉來世,天堂,地獄的力量,約束個人行為,是同樣的作用。宗教承諾的是死後肉體平和,而青史留名是純精神報酬。

儒與墨

有人認為儒墨本是一家。儒家與墨家的立足點一樣,他們都是重視「仁」,而墨家則更重視「利他」。「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。《墨子》」「視人之國若視其國,視人之家若視其家,視人之身若視其身。《墨子,兼愛》」墨家講兼愛,他的愛是無條件,無邊界的愛,是包容所有,一視同仁的愛。墨家要求的是,人人需做到兼愛無私的境界。然而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畢竟不多。「立愛惟親,立敬惟長,始於家邦,終於四海。《尚書,商書》」(愛要從親人開始,敬要從長者開始。愛敬從家庭,鄉土開始做起,最終的目的是遍及天下。)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《禮記》」(愛自家老人推展到其他老人,照顧自家幼童推展到其他幼童。)儒家的愛,先及於身邊的家人朋友,而後擴散到鄉里,國家,乃至天下。正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,水波是從中心點慢慢地向外擴散。能力有多大,水波涵蓋的範圍,就有多大。是循步漸進,是個人修為達到不同層次後的具體表現。而墨家要求的是一塊石頭投入水塘,必須馬上影響整個池塘。這種心懷,絕大部分人是辦不到的。

墨家的愛是「理想的愛」,而儒家的愛是「可行的愛」。因為人與生俱來的貪懶性所致,期望人人都能達到墨家理想的愛,是不可能的。可是儒家認為人皆有仁的本性, 來自身旁的人的刺激引發善心, 做到對親人行仁並不太難。經過「異於禽獸」思想的推動,人人都可以培養出,不斷提高個人的精神層次情懷。要求每個人都能「仁」父子親人,逐漸擴大仁的範圍,以致達到仁天下的境界,是一步一步乃至達到「止於至善」的修為方法。社會中每一個人都盡他的能力,做到某一個層次的仁,雖非至善的社會,卻也能是一個愉悅和諧的社會。也就是一般所謂的「小康社會」。

由於儒家追求的是漸進的仁,墨家追求的是激進的仁。如果說儒墨一家,那麼可以用一句現代話說,墨家是儒家的 “基本教義派”。

易經

易的來源很遠。人生在世,最切身的變化就是日夜的變化。 太陰太陽的交互出現,亙古不變。採用陰陽兩個符號,代表宇宙的變化,是很合理的決定。 據文獻記載,伏羲「仰觀天文,俯察地理。《周易》」 (上觀天象變化,下察山川河流的走向。)承首先創造「陰陽」兩個符號。根據天地陰陽的變化,然後把三個陰陽符號集合成一個卦,於是創造了八卦。所以八卦是根據觀察天地變化的規則,而得出的總結。 經過幾千年的進化,到了夏代,易學已經成為一個有體系的思想,當時的人寫成一部稱為《連山》的易書。又過了幾百年到了商朝,總結易學的進步,又寫成一部名為《歸藏》的易書。《歸藏》可以說是修正版易書。一直到了周文王,他把八卦兩卦相疊。於是八卦推衍成六十四卦。這本演繹六十四卦的書,名之為《周易》。這就是今天通常見到的易經的原始版本。

當年伏羲創八卦,他的假設很可能是,如果能夠了解天地萬物的變化規則,那麼我們當然可以根據某些信息,按照自然變化規則,以預測推斷事情未來的結果。所以八卦的原始功能是占卜。絕大部分人都認為占卜是迷信。可是如果占卜是根據自然變化的原則,推算事情發展的走向,和今天我們根據某些“指數”,按照某些“規則”,推斷事件的未來“走向”相比,雖有大巫小巫之別。如果貿然全然抹殺這種做法的合理性,不免有「五十步笑百步」之嫌。

孔子「五十而學易」。五十多歲的他,發現易理的博大精深,於是用心鑽研,以至於「韋編三絕。《史記》」當時讀的書,不是今天我們常見的書。那是用繩子(韋編)串起來的一疊竹簡或木簡。他用功學易,以致把韋編都翻斷了好多次。他自己說,「加我數年,五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。《論語》」(我思想成熟後,讓我多活幾年研究易學,我的行為可以無大錯了。)這句話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;其一是說,能讀懂易理,個人的行為一定可以不違背天道,不出錯。其二是,易理推斷事理很可靠。讀懂了,凡事先打卦,那就不會做錯事了。不管怎麼說,孔子是非常看重易學的。

後世的學者鑽研易學,明顯的分為“義理”“術數”兩大派別。義理是研究哲學的易學,術數是研究占卜的易學。接下來,不妨從這兩派的觀點去看易經。了解為什麼易可以有這兩種南轅北轍的應用。

易是「仰觀天文,俯視地理」推演出來的。原本的目的是用來推斷未知的結果。也就是說,他的演繹是根據自然現象的變化,整理出來的經驗記錄。用文明話來說,就是“根據統計資料,得出來的結論。”直至今日,人們還是相信事情的發展是有一定的“規則”可循的。占卦是按照一定的程式,獲得六爻,決定卦辭 。然後占筮者運用他門家族數代累積的知識, 按照易理對卦辭加以演繹,以推斷事情發展的結果。因為易理是根據自然現象的發展進程,推演而得的結果。別忘了,占卦者是古代“統計資料“的擁有者。他們借這些知識之助,根據易理推斷的未來發展,還是有它的可信度的。至少所得出的結果是合“理”的。這是術數的易。

易是根據觀察自然現象變化,整理出來的變化規則。華夏文明是非常重視自然的一個文化。華夏文化的哲學基礎是建立在形而上的“道”。道是本於自然。 因為易理是依據自然現象推演而成,他是合乎自然法則,合乎常理(道)的。 所以,儒家和道家都採納易理作為他們的哲學基礎。從哲學的觀點去解釋易經,就成了“義理”易。正是因為易理是源於自然法則,所以可以同時運用于天差地別的“占卦”與“哲學”。

治國的方法 

周武王伐商紂得勝後。 把紂王的叔叔,被紂王囚禁的賢臣箕子,帶回京城鎬京。向他請教治國的方法。箕子說,當年夏禹治水後,「天乃錫禹洪範九疇。彛倫攸序。《尚書,周書》」(老天傳給禹九條大法。依次敘述治國常道。)別忘了,天是藉人的口舌行為表達天意的。這裡所謂的天,可以理解為代天述事的聖人。他把這九法寫下來,傳給了武王。所以這九條,應該是儒家政治哲學的重要精神。

這九疇到底是什麼?「初一曰五行,次二曰敬用五事,次三曰農用八政,次四曰協用五紀,次五曰建用皇極,次六曰乂(治)用三德,次七曰明用稽疑,次八曰念用庶徵,次九曰嚮用五福,威用六極。《尚書》」根據行文,「初一曰五行」可能漏了兩個字。這一句應該是「初一曰?用五行」。這個缺字可能是“養”。箕子列出了治國九疇以後,接下去他一項項解說內涵。

國家的最高目標

《禮記,禮運大同篇》提出,國家的終極目標是「天下為公。」(人人都不存私心。) 這個理想的儒家社會,也就是我們常說的「大同世界」。這是一個消除了人與生俱來的劣根性“貪懶”的社會,就是一個不自私的社會。孔子終其一生所努力的,就是希望通過教育子弟,改變社會氣質。同時影響君王,由上而下,借助禮樂的教化,規範各個人的行為,從而達到理想的大同世界。

《洪範九疇》和《禮運大同篇》是儒家政治思想的基幹。以後再詳細談。

2014/10/14初稿,2015/2/22 修訂)